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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5-07-10     作者:李剑锋     来源:山阳煤矿公司     【字体: 】     浏览次数:

改革开放那年,我七岁。

正是上学时间,不似现在孩子,七岁上小学就在幼儿园待了三四年,那时村里没有幼儿园,七岁直接进了学校上一年级。学校原是李家祠堂,几间厦房稍作改造就成了我们的教室。

那时课桌简陋,用几块泥筋(黄土和麦秸混合倒制而成)箍成框形,表面裱着木纹纸,坐的凳子是从家里搬来,高低不一,排座位不看个子高低,根据凳子高低决定座位前后,趴得时间长了木纹纸就磨破了,双袖双腿胸前背后沾的都是土,回到家,母亲边拍边说:学成土驴了。那时的梦想就是趴在木桌上,回家时干干净净。升到五年级,村里小学扩建,新盖了几间大厦房,购置了木条桌、长木凳,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四个现代化,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那样就进入了小康社会,到了而立之年,我在县城买了单元楼房,楼上楼下,用上了智能手机,老家村落里安上了路灯,水泥铺就的巷道,村里人不再为夜行而忧愁。

随着字越认越多,连环画成了那个时代的主要读本。连环画就是把故事简编,绘成画面配上文字,简短扼要,让人欲罢不能,谁要是有三五本,必是热点人物,聚在一起互相阅读,有时为看连环画先后顺序,或回味故事内容,闹别扭甚至打起了架,经不住诱惑,三五天又聚在一起。

记得那是在上四年级的那个清明节,学校组织去永丰烈士陵园,母亲给了两毛钱,也就是现在0.2元,那时揣在怀里,感觉自己就是个富翁。到了陵园门口,美美吃了碗炒凉粉,花了一毛钱,在书摊前用六分钱买了两本连环画,衣兜里揣着剩下的四分钱,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那两本连环画让我炫耀了一阵子,每到放学总有跟在身后借阅之人。

七岁以前,家里还有些自留地,种的是红薯,父亲在外地工作,主要劳力就是母亲一人,每到收获红薯时,母亲在前面挖,我在后面提着竹篓拾红薯,拾满后和母亲抬着倒进放在路边的架子车里,到家把红薯洗干净,切成片晒干,再粉碎磨成粉,蒸成馒头或压成丝。那个年代,红薯是家里的主粮,经常吃得胃酸放屁,而今红薯却成了女儿口中的稀罕物,隔三岔五嚷着要用红薯改善伙食。红薯上桌,女儿兴高采烈,我则是退避三舍。

分田到户,家里四口人,分到十多亩田地,种的全是小麦,每到算黄算割叫声此起彼伏时,日头是一刻烈似一刻,麦海热浪似涛水铺天盖地而来,父亲从单位请假回家收割麦子,母亲钻麦行子在前开道,父亲和我们姊妹各占一边紧随其后,双腿蹲得发麻,蹲步前移或半弯腰挪步舒缓着僵硬的腰,握镰刀的手上磨出血泡,割过的麦茬不时划伤了脚踝,麦疸麦锈弄得浑身刺挠,尖细麦芒直往肉里扎,扎伤得胳膊浸到汗水时滋滋喇喇地疼,汗水流进眼里涩涩地睁不开眼,眯着眼看着热辣辣的日头,想着何时不用镰刀割麦,站在地头幸福地看着麦粒一颗一颗装进丰收的口袋,上高中那年,联合收割机如约来到地头,我们一家四口兴高采烈地看着丰收的麦粒一股脑儿倒进了车厢。

那时缺衣少吃,逢年过节才能穿套新衣服,帮母亲在厨房炖肉打下手,等母亲将骨头上肉剔掉,啃着骨头所剩无几的肉丝,吃得美滋美味,这种幸福在那个年代随处可拾,让我时时有种满足感。蒸馍省面烙馍费,吃完老(lǎo)鸹(guā)[撒(sǎ)]要卖地,在缺吃少穿的日子,吃变样饭是件奢侈的事,四十年过去了,这些变样饭已经没有多少人惦记,城里人吃的野生菜肴清清淡淡,肥肉多油却成了乡村餐桌上炫耀的美食。

由于交通不便,老家离县城有二十里地,儿时去县城是件奢侈的事。我有个发小叫江,在四年级时就跟父亲转学到县城,成了同学中最幸福的一个人。中学是在离家五里之外的镇上,每周回家背一次馒头,母亲做瓶辣子带到学校就是一周的菜肴,学校灶免费将同学拿来的馒头溜一下,冬天馒头不会发霉,周三只溜一次就行,夏天就得天天溜,有的同学的馒头溜得次数多了就会越黑越硬,黑得硬得就跟他本人一样面黑肌瘦,那时就着辣子喝着白开水。我在镇上读了一年多,随后就跟着父亲转到邻县读初中,同伴羡慕我脱离了背馍上学的苦海,成了第二个江。

经历改革开放,万物渐渐开泰。那时我们正在认识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充满活力,我们青春张扬,改革开放也在激荡昂扬,我记忆中每一寸土地被翻耕,每一堵围墙都被冲击和推倒,每一个城镇街道甚至我的家乡日新月异,一次次改变都给我留下了一段激荡的岁月记忆,越是最早的经历回忆起来越清晰,品起来虽是涩涩却有股甜味,有时不知不觉会偷偷地抿嘴一笑。

那时物质匮乏,每年九月十三县城都要举办物资交流会,交流会成了见面时一句快乐的问语,县城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歌舞喧嚣,万人空巷。每逢交流会,县城体育场总要举办买奖票中大奖活动,有年和妻闲在家中,受聘在体育场买彩票赚些微薄工资,用两元就可以中辆东风货运车开回家,让多少人为之痴狂,小奖品是洗衣粉和脸盆,让痴迷者不屑一顾,每每要用奖票央求我再换一次摸奖机会,梦想着中奖就是下一张,等和妻下班回家时,我抱着兑换来的洗衣粉和脸盆穿过人群,身边的人揶揄道:看那小伙子,手气多“好”,抓得全是小奖,交流会结束家里洗衣粉堆积得让妻发愁,后来交流会越来越淡,到如今再逛交流会,县城冷清得和平日里一样,人山人海只是临时搭起的歌舞大棚前。

记得在县城读高中时,城南修了座大市场,称它是西北地区县级最大的集贸市场,惊动了周边县城,大家纷纷来采购必需品,商贾云集,川流不息,成就了县城繁华。九零年亚运会在北京举办,火炬从西门传递而过,县城沸腾,校园里诗情洋溢,我写了首迎接亚运会的诗歌刊登在《女友》杂志上,那年澄城中学筹办校刊,我成了十二名编辑之一,而今三十年已过,校刊不知更名多少次,成了学校宣传的主阵地,原先爱好写作的十二编辑多数已经封笔,只有三三两两仍在辛苦耕耘,有时聚在一起,还想激扬文字,指点一下岁月。

从小学到高中,上学是件轻松的事情,逃避了劳动,那时父母多关心的是肚子问题,孩子只要不饿着上学就行,从不问学习好坏,高考时母亲要来学校为我助考被我婉言拒绝,没有考试压力,才让我厚积薄发,艰苦读书考进陕西师范大学,毕业分配进了事业单位,赶上了计划生育国策,家里只有女儿一个,女儿在父母眼中成了宝贝,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从幼儿园到高中女儿奋斗了十六年,我们用辛苦赚来的钱把她送进各种补习班,在望女成凤的眼光中女儿用辛勤和努力考进我们希冀的大学,后来我将父女两代上学故事写了篇《我和女儿的高考梦》,在省教育厅高考改革四十年征文中获得一等奖。

《我想有个家》,中学时听着这首歌,希望在县城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三十而立在县城安了家,过了多少年又希冀在省城西安有个落脚地方,不惑之年在西安有了一个家,在改革开放浪潮里,只有奋斗才会梦想成真,就会让我们物质越来越富有,就会让我们生活越来越甜蜜。整日里我们沉浸在QQ和微信里忙着工作,智能手机成了我们唯一的寄托,和发小相聚,多是谈起儿时的往事,谈到高兴时就喝小酒,喝着喝着就谈起眼前的苦闷与迷茫,身体渐渐发胖却管不住嘴,日复一日地锻炼减肥,嘴里喊着累死了却不知道一天在忙什么,眼前的生活如同一粒被奶油包裹的巧克力,也许是甜腻,或许是苦涩,但内心却是焦虑与不甘,静下心才发现精神世界越来越贫瘠。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而今我已是过五之人,逐渐年老的身体里掩藏不住一颗永不服老的心,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梦想随着时光变化,正若改革开放,似大江之浩荡东流,其间曲回百折如同我的人生,冲决无碍,惊涛与礁石搏斗,旧水与新流争势,时而江平潮阔,时而床高岸低,望着离去岁月,叹着青春散去,虽心怀不甘与不舍,但时间还在行走,回想前半生与改革开放同步,接受完整的正规教育,有着平和良好心态,更想吃苦耐劳,把手中工作干得出色,把日子过得精彩,每每想起奋斗成就梦想,不由自主地吟唱:世界如此之新,一切尚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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