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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0-11-12     作者:赵建刚     来源:澄合网     【字体: 】     浏览次数:

参加工作走进矿区,就一直工作生活在这片蕴藏无尽热量的黄土地上,几十年里,走过大大小小十多个单位,干过井上井下十几个不同岗位的工作。在单位转换,岗位变化的过程中,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当掘进工的那一段经历。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有幸成了矿业公司原权家河煤矿的一名矿工,具体讲是掘进队的一名掘进工,这个岗位我只正儿八经干了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却给我留下了最难以忘怀的记忆。记得第一天正式上班,我们十几个新工人,穿上新领的劳动布工作服,脖子上围着白毛巾,脚蹬高腰雨靴,腰扎皮带,皮带上挎着矿灯盒,头上戴着柳条编制的矿帽,矿灯头卡在矿帽正中的铁卡上,肩上扛着一把比在农村家里干农活用的铁锨大了好几倍的大方锨,在一名老工人的带领下,乘罐笼下到深深的井下,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走出罐笼,带着一点小小的紧张,行走在灯光昏暗的铺着铁轨看不到尽头的巷道中,感到像是深入洪荒去探险似的,心中既有情况不明的神秘,也有茫然无底的忐忑。


感觉走了好长的时间,终于来到干活的工作面,昏暗的工作面有六七位老工人操作着风钻在岩壁上打眼,钻机的噪声很大,对面说话也一点听不清楚,整个巷道粉尘弥漫,十分呛人。两帮岩壁凹凸不平,头上的顶板龇牙咧嘴,看到这种情景,当时心里有点微微的失望,一切完全不是自己想象和期望的样子。

我们到工作面之前,打眼工已工作了一段时间,等了不到一个钟头,打眼工已打好所有炮眼,候在一旁的放炮工在打眼工的协助下,马上开始装药,不长一会儿就装好了火药,连接好炮线,工作面所有人按班长的吩咐,都撤出工作面一百米之外,隐身在矿车、巷道转角处,等所有人都隐蔽好之后,放炮工扭动了放炮器的旋钮,随几声巨响,杂乱的碎石声顺着巷道飞射而出,打在矿车、大头开关、棚架、巷道壁上,叮当刷拉作响,这种阵势让我们初入井的这些新工人很是紧张害怕。

炮声过后,工作面满是浓浓的炮烟,什么也看不清楚,而这时带班的班长就扯着嗓子喊叫,催促着我们这些新工人,进工作面清理散落在轨道上的石渣石块,准备放车出矸。工作面还未排出的炮烟刺激的人眼睛又辣又疼,泪水长流,呛的人剧烈咳呛,胸腔闷痛,非常难受,但脚下手一上点也不敢迟慢,强撑着麻溜地将脚下石块、石渣清理干净,收拾利索。还没直起腰,矿车已放到跟前,我们就赶紧着将石渣向矿车上装。掘进工的生涯就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开始了。

那时,采掘的机械化程度不高,掘进都是用风钻打眼(煤巷用煤电钻)、人工放炮,人工装矸。打眼放炮算技术工,打眼技术难度大,劳动强度也大,放炮工技术含量不算高,体力消耗也很小,但因安全要求和安全责任很大,所以也算技术工,一般人干不了,也不让干。最初级最累的就是装车了,没技术含量,有力气就行,谁都能干,我们初入行,自然只能先干装车工了。不过,这个装车工的活又让我感受了一把猝不及防,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很小就开始干农活了,而且体格也不算太弱,一点也不怵体力重活,而第一天井下清矸,却让我很是意外,因为,初次下井正好碰上打石巷,用锨撮石渣顶锨,很是费劲,正常使劲,一锨根本撮不了多少,而撮少了,会让一旁招呼的班长不满意,认为你躲奸耍滑,所以要很用力地撮,尽量把锨撮满,起码看起来要差不多才可以,而这就苦了两手,半天下来两手都拥搓出来的好几个大大的血泡。因为一旁有班长和老工人一起干活兼着督促,一般两人装一车渣大概五分钟左右,上提重车下放空车也就四五分钟,这几分钟里要抓紧把装车时撒落在轨道上的石块石渣清净,再把工作面的石渣向下攉一攉便于用锨撮捲,然后忙中偷闲,利用空车还没放下来的剩余的一两分钟喘息一下。这样的节奏,一直要延续四五个小时,才能把一茬炮炸下的矸石清完。这个活的强度远远超过了以前自己干的所有农活的强度,加上井下工作空间狭小,干活时使展不开,格外消耗体力。当第一天的井下工作结束后,我们几个农村来的新工人,都彻底认事,根本没想到井下还有这么累人的活计。

上井后,身体自然十分疲累,这倒也不算啥事,关键耳朵里一直响着风钻的嗡嗡声,直到第二天睡醒起来,也没有减弱或者消失,问老工人,说这是正常现象,才稍稍放下心来。一直到一个多星期之后,这种症状才慢慢消失,恢复正常。

此后,我一直干装车工的活,每天都是汗水淋漓,汗水不但湿透工作服,而且在工作服外面向下流淌,流下的汗水还会将裤腰也湿透一大截。在农村早已习惯体力活的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好在坚持下来,没有打退堂鼓、也没有找借口歇一歇缓缓气,再感到苦累,都坚持着天天上班。这样干满一个月,一称体重减少了四公斤,再干满一个月,又减轻了四公斤,两个月的装车工劳动让我的体重整整减少了八公斤,好在此后再没减少,可这八公斤体重直至几年后我离矿外出学习,也一直没有恢复一丁半点。

井下工作的体验,让我知道还有比农村春种秋收,特别夏收时节龙口夺食节奏更紧、强度更大的劳动,我也知道了做一名矿工的付出和不易。

下井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是超高强度、体力透支,凭着当时年轻,一觉醒来,又满身是劲,加上那时人们心思单纯,除了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外,就是专心一意好好上班,努力干活,完全没有现今这么多的诱惑干扰,内心不象今天的人们有多的不能再多的纠结烦燥,所以并不觉得过分的苦累,反而感到干的够苦、但睡的踏实,所求无多,生活明快充实,精神上很是单纯快乐。


在那个年代里,讲的是抓革命、促生产,讲的是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讲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在工作中讲的最多的话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弘扬倡导的是多出力,多流汗、多贡献,比谁干得多,干得好,干的快。比谁吃苦多、吃亏多、贡献多。倡导的是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和国家利益,凡事以集体和国家利益为重。所以在连队与连队之间,一个连队的班组与班组之间,都是想着怎么比别的连队,比别的班组多打一点进尺、多出一点煤,都是想着多干点活,多出点成绩把别人比下去。因而在生产过程中,经常会出现不讲制度,不守规程热情蛮干的情况。按理说,国有统配煤矿,有比较齐全的生产安全管理制度,但因为局限于当时社会发展水平,职工的综合素质,社会价值导向等等历史条件,生产管理上比现在要粗放得多,职工甚至一些干部,对有些制度根本不以为然不去遵守,常常是怎么痛快怎么干,怎么出活怎么干,怎么能多进尺,多出煤,就怎么干,即使受到队干部的制止批评,也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依然故我,或过一段时间故态复萌。那时几乎所有人都不太顾惜自己的健康,一门心思只想着多干活,多出活。记得当时矿有不少身体本身素质很棒的井下老工人,因不注意劳动防护,在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就因矽肺病等职业病而遗憾去世。现在回过头看,那时的人们有干劲,有热情、有积极性,就是不顾健康,忽视安全,这种觉悟,令人敬佩,而这种做法,可实在不可取,不应该,也得不偿失。可那个年代,人们整体觉悟很高,只讲奉献、工作第一,在生产过程中,有时拿制度规定根本不当一会事,队干部再制止,再纠正批评,打眼工就是要干打眼不接水。班长为了一个班多放一茬炮,抢进尺,就是要第一茬炮放后边打眼边出车,尽管有安全隐患也坚持交叉作业,平行作业。就是要炮声一落,工作面炮烟还未排出,就紧着忙着催人进入工作面,摸索着敲帮问顶,开始干活,炮烟刺眼、呛人、呼吸困难也在所不计。怪的是当时很少有人表示不满、提出异意或进行抵制。

为了能多干活,每天每班都会重复出现一种情况,就是接班的班组已进入工作面,等着接班,而上一个班组却占着工作面继续干活,拖延着不愿离开。上一班与下一班天天都要为了交接班吵上一通,有时甚至还会发生肢体冲突。职工个人也是比学赶超,互相较劲,坚持出满勤、干满点,不请假,出大力、流水汗、争当先进。那时,如果谁犯了错误,违犯了制度,班长和队干部对犯错的职工最严重的处罚就是停止工作,不准上班,剥夺工作权利。而被处罚的职工,都是缠着班长和队干部,央求着不让停工或少停工,让自己能早点上班,多干点活。


记得有一次,因为只考虑能保持进度,多打点进尺,而忽视了安全,差一点酿成重大事故,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那一次,是我们上中班,下井后安排掘进,上两个班都是砌碹,一个班砌了一道碹,两道碹进深有四米多。由于巷道顶板不好,冒顶较高,所以碹上又填充了一米多厚的片石,我们为了打眼放炮时干活利索,就拆掉了有点碍手碍脚的碹弓。当时工作面有五台风钻、每台风钻安排了三人操作,分工是一人抱钻,一人按眼、一人帮助移动钻腿(这个人实际可以不要,只所以有,是出于培养正式打眼工出于见习的目的特意增加的),五台风钻共上15人。可当五台风钻在工作面一字排开,开始打眼时,上上一班还好好的风钻,竟然一台也不能正常使用,给上风一点动静都没有。拖到工作面外紧着忙着,折腾着修了近两个小时才修好,当大家拉着风钻就要进工作面时,砌好的两道碹却毫无征兆突然垮塌了,无数块几十斤重的料石、片石混着水泥沙子,在工作面足足堆了有一人多高,如果迟上几分钟,打眼的十五人有可能会无一生还。眼前情景,把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暗呼侥幸。尽管如此,也没影响干活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下紧张的神经,大家就开始动手清理工作面堆积的几十吨塌落的石块、水泥和沙子,赶到下班,就将巷道清理利索,使下一班一接班就可以正常作业。尽管如此,此次违章,虽幸未伤人,但还是使三个班劳而无功,不但影响了进度,也造成了人力物力的浪费。

我到矿上时的工作生活条件,比先几年到矿上的第一批建设者们的工作生活条件不知好了多少倍,可条件还是比较简陋、艰苦。那时讲的是先生产、后生活,政治挂帅、工作第一,所以我们到矿上后,一时也没有宿舍可住,只好投亲靠友,先是通过私人关系,住到一位老工人在自家住窑前用砖坯板皮搭建的六七个平方的简易房里,夏天很热,冬天很冷,这些倒也无所谓,关键井下三班倒,主人上大班还有孩子,不管对自己、对主人都有影响和不便,最大的影响就是夜班后休息不好。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通过熟人搬到一个同乡在矿上后沟的土崖上自己打下的土窑洞里。土窑洞离上班的地方和饭堂也不算太远,但一碰到下雪下雨,上坡下坡的路、泥泞湿滑,很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摔个跟头弄一身泥水,好在后沟住的人不多,比较僻静,土窑洞又冬暖夏凉,住着自在随意,不干扰别人,也不受别人干扰,能休息好,再说,老天爷不是天天下雨下雪,所以感到非常满足和惬意。直到三年后,矿上新建了职工宿舍楼,才从土窑洞搬出来,职工宿舍楼每个房间住四个人人,铺位带有床头柜,日用物品可以收纳在床头柜里,既整洁又方便,楼里还带有卫生间,刮风下雨再也不用为入厕而发怵犯难了。

下井穿的工作服是一年一套,井下干活扛抬摸爬,泥里水里,很费衣服,碰上矿灯盒漏硫酸,衣服会被蚀烂一大片。一套工作服根本穿不下一年就不能再穿了,这种时候,就找自己或家里人的旧衣服穿上。因为要出满勤干满点,基本天天下井,天天延点,下了班也没时间洗衣服,既便洗了第二天也干不了,只好把汗湿的衣服塞进更衣箱里,第二天继续穿着下井,穿湿衣服,夏天还好受一点,脊背感到湿扎刺痒,但不冰,不算太难受,而冬天,换上又湿又冷、铁板一样的衣服,冰凉刺痒,特别不好受。多数人身上的工作服,不论冬夏,离老远都能闻到刺鼻的汗臭味,不过大家都习以为常,谁也不笑话谁。为什么不找几套旧衣服替换着穿,实话说找几套也不太难,只能说那时的人们穷日子过惯了,节约的意识已深入到了骨子里,即便旧衣服,也舍不得多穿,大家好象统一约定了似的,下井穿的旧衣服大多数人都没多余的,都要穿到烂到不能再穿了,才舍得扔掉。工作服旧、烂、杂七八汇,气味难闻,却并不影响干活,大家照样精神饱满,乐乐呵呵,该干啥干啥,该咋干咋干,照样放高产、搞竞赛、争当先锋。

刚到矿上,没有手表,宿舍也没钟表,上下班时间就是问有表的人,碰不上人问,就估摸着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去上班。多数时候,因担心误了时间,基本上都是早,常提前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赶到手工房。这时会很纠结,回去再休息一会,时间有点短,在附近硬等,时间又显得有点长,没办法只好在附近无目地地闲转着消磨时间。这样每天从出宿舍门到下班后回到宿舍休息,常有十二到十四个小时,有时甚至有十六个小时(这其中有工作延点的时间)。即便如此,那时也没觉着有多少不便,有多么辛苦难熬。直到上班一年后,才用积攒下来的富裕工资买了一块九十多元的国产蝴蝶手表,上下班戴着,再也不用见人就问几点了,也不用提心吊胆提前一两个小时去上班了,有了手表后,才真切地体会到有表的好处,因此,在有表最初的那一段时间里,时不时都要拉起衣袖,瞄上一眼,心里满满地都是幸福、快意的满足感。

因个人干活舍得出力,比较卖力,也还算利索,班长有意培养我当打眼工,而同时,连队书记也有意让我到队上接手办事员的工作。几经权衡,我选了办事员的工作岗位,主要负责连队的工资核算,办理队里的日常杂务,还兼了队团支部书记,并承担队里黑板报的出刊更换,还有通讯报道工作。实际上,除了完成本职任务之外,我仍坚持与上大班的老工人向井下送料,或者协助钉道工钉道等一些生产辅助性工作。自己的本份的工作则灵活安排,抽空去做,按时完成不误事就行。一天到晚也是忙忙碌碌,可比起井下一线工作还是轻松多了。有时生产任务紧,要天天下井,但也是干上几个小时就上来了,不用像一线职工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才能上井,所以,自己非常知足,非常感恩,即便自己是办事员岗位,按要求完全不用下井,但只要碰到有时半夜三更要下井送料或其它任务,自己也自觉自愿,积极主动参加从不借故推脱,也从不觉得麻烦辛苦。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一段矿工生涯,在记忆里仍清晰如昨,好多时候会毫无防备地想起这段十分艰苦却又简单快乐的如诗如歌、伴随着向往远方,憧憬未来的激情岁月。时下我们生存在社会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而今的矿山生产条件也已今非夕比,采掘都实现了综采综掘的现代化。矿工的工作服也有专设的洗衣房天天清洗,矿工的生活福利条件也有了极大的提高和改善。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承受超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天天穿着非常难受、气味难闻的汗湿的工作服了,可我觉得,在矿山来说,今天的井下人工的工作,仍是所有工作中最累的工作,一线的矿工仍是最值得重视最应该被善待和尊重的群体。

        2019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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